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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推薦: |
1.当下中国人面对生死的态度、处境、观念和真实的故事。 扎实的本土田野调查,与读者息息相关的第一手生死故事和生死观念。 作者采访相关领域的众多普通人,包括逝者家属、急诊科医生、重症加强护理病房医生、癌症病房护士、安宁缓和医疗从业者和志愿者、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的工作人员、死亡咖啡馆的参与者,等等,获得第一手的故事和数据,每位读者都能读出与自己长辈或者亲朋相像的故事。第一次有扎实的田野调查讲述“中国人自己的生死态度与处境”。 2.当代人,特别是年轻一代所需要的死亡教育作品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而是充满理解和感同身受。 沙白安乐死(2024)、琼瑶离世(2024)、大S猝逝(2025)、方大同离世(2025)死亡以不容置疑的面孔在公共领域投下笼罩年轻一代的阴影。对于死亡,人们有着共同的痛点:年轻一代对死亡的焦虑、中年人的临终抉择困境。70末到00初这几代人,网络上的公共生活成为我们的主流生活,我们在网络上共享死亡带来的冲击和悲伤,也共同面对死亡教育的缺失。 3.年轻一代如何面对死亡、谈论死亡、安放死亡,已经与上一代人不同 ,一次性读完三十余人的死亡调研实录,颠覆了我们对死亡的认知。 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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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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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作家雪竹历时四年,进行中国人死亡和临终的田野调查,她采访了百余位临终病患及家属、医护、临终关怀志愿者、生前预嘱推广协会、死亡咖啡馆等相关人士,收集了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当代中国人面临死亡时的人生故事、心态、处境和不同选择,并参考大量医学和生死学一线调研资料,写就了这部适合中国人阅读的死亡教育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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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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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竹,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本科,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传播学硕士,作品获得多项国家级、省级新闻类奖项。曾任职于主流媒体,现为果壳网、科普中国、《T》杂志等平台供稿,专注撰写社会观察、女性健康、残障人权益等议题,致力于用平实的语言呈现被忽视的人生,用通俗的语言阐释更深层次的问题。代表作品包括《对不起,我们设计的时候没考虑女性》《滴滴和美团里的女性:派单无性别,她们却赚得更少》《我有口口口口口口口吃,请你不要打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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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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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言
9 两条直线:死亡的定义 31 活到什么程度算够 55 爱让抉择更艰难 85 恐惧死亡的灵魂 105 只言生不言死 121 死亡作为一门学问 139 我的死亡谁做主 163 怎么用幸福定义死亡 187 身子擦了,饭也热了,还能干什么 217 再活一个月,还是再活一个星期 241 死容易,还是活容易 265 喝杯咖啡,聊聊死亡 279 死亡是不能够美化的
296 后记 308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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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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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直线:死亡的定义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死亡一定算其中之一。至少我曾这么相信。 上小学的时候,我第一次去了家乡小镇上唯一一家殡仪馆。殡仪馆离小镇中心十几分钟车程,在一座山的山脚。那座山上全是墓地。一格一格,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鳞次向上,远看上去像乐高拼出来的假山。害怕倒是没有,小学班级所有人都来了。和平时课间操一样,玩得好的人聚成一团。每个人都在克制脸上的表情,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 时间差不多了,老师让我们在家属身后整队站好。随后,震耳的哀乐响起,他被推出来了。他是一个安静、温和的孩子,不多言不多语,从不炫耀班级第一的成绩。身材消瘦,又高,竹竿似的。 葬礼的流程我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遗体要被推走时,他妈妈扑在他身上发出的哀号。我从没听过人类发出这样的声音。声音里没有任何语言信息,却比任何语言都更丰富、更直接。一瞬间,她的情绪传染到了我身上。周围的啜泣声证明被传染的不止我一个人,这像是动物间的惺惺相惜。她的哀号像动物发出的声音,我们也像动物同类一样,接收到了她发出的信号。 死亡会剥掉我们身上的伪装,露出人身上更本质的东西,那是人天生就有的东西。这是我对死亡的初印象。 我慢慢长大,墓地不再像乐高了。先是奶奶从农村的祖坟搬到了这里。我没见过奶奶,恢复高考那年,爸爸和他两个哥哥一同考上大学,家里经济条件紧张。生病的奶奶为了不拖累家人,自杀了。后来,因癌症去世的二姑也搬了进去,还有和妈妈一起在海边聊天的戴宽檐帽的阿姨,以及旁的亲戚、朋友,越来越多格子有了意义。去墓地祭拜,买的鲜花越来越多,双手实实在在感受到生命的重量。 年年去,年年沿一条路上山,眼见越来越多的格子有了主人。小时候,墓碑上的照片大多是黑白的,老一辈的人不会对镜头做表情,目光总放在远方。最近几年回去,墓碑上多了彩色照片,有的对镜头展开最美的笑容,有的是自拍。他们大多比我年轻。 死亡和年龄无关,和学习成绩无关,和社会地位无关,和一切你在乎的、不在乎的东西都无关。死亡总会来的。可是,什么是死亡?是心跳停了,还是呼吸停了?是身体机能完全丧失,还是大脑的停摆?动画片常用虚线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来表现人之前在这儿,现在不见了。对我来说,人死了,就成了那一圈虚线,怎么从实体变成了虚线我从来不知道。 提到死亡,好几位医护人员跟我提到心电图上的那条直线。曾做过护士的徐雯颖实习在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值夜班时,发现一台心电监护仪里的曲线突然变成了直线。她以为是电极片松了,这偶尔会发生。按了按电极片,还是一条直线。她慌忙去找老师,抢救立刻开始。直到患者过世了,她人还是蒙的。这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死亡病例。 护理学研究生张晓天在神经外科第一次见到了死亡。那天中午,临近午餐时间,张晓天看见老师匆匆忙忙推着机器直奔病房。她好奇,跟了过去。进入病房,帘子已经拉好,隔绝了家属和屋内其他的患者。医生和护士长在全力抢救,张晓天站在旁边看,看心跳从60次/分一点一点往下掉。她在等待,等待直线的到来。这个过程比她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我们总喜欢说“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其实不是的。死亡不是一瞬间发生的,人体内各组织、细胞并不是在同一时间进入死亡的。死亡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 人活一口气,当心跳停止,血液循环随即终止,大脑会丧失功能。从心跳停止到还有可能起死回生的短短瞬间,被称为“临床死亡”。在临床死亡阶段,医生有可能把患者抢救回来。患者心跳停止,医生会进行心肺复苏;患者呼吸出现问题,医生会为患者做气管插管。这都曾是王力的日常工作。 急诊科医生王力还记得自己的第一个死亡病例。那个女孩14岁,月经初潮不规律,来几天停几天又接着来。正好碰上期末考试,女孩硬撑着没去医院,熬到考试结束才到当地县医院检查。一查发现重度血小板减少,一个指标低到危及生命的程度,被家人送到了沈阳的医院。除了贫血虚弱,女孩还说她头疼。量了血压,血压正常,王力就让女孩先去做CT。离开诊室没一会儿,家属跑过来说女孩倒在CT室门口。从来医院就诊到去世,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王力反省,如果先给女孩用止血药或者抗血小板的药,结局会不会不同?如果让家属用平板车推女孩去检查,而不是让她走过去,结局会不会不同? 上级医生说都是徒劳。女孩的指标那么低并且头疼一段时间了,可能之前就已经脑出血了。如果说要吸取什么教训,那就是以后碰到这类危险的情况要上点心,要更着急才行。老师安慰他,以患者的严重程度,90%救不回了。可王力会想,如果他再处理得好一些,是不是这位患者就成了那10%? 据王力介绍,一般急诊室里的抢救会持续半个小时。不是半个小时一直在抢救,是抢救两分钟停几秒,看看患者的体征,再继续抢救。如果半小时后患者一直未恢复生命体征,拉一张心电图。一条直线代表死亡,心电图上的时间便是死亡时间。 理想状态下,抢救需要一个团队,包括一位指挥人员、一位记录人员和数位操作人员,但过于繁忙的急诊科里一人得身兼数职。之前抢救时至少会有一名医生,两名护士在场。这几年抢救拿个机器(心肺复苏机)绑在那儿,跟打桩机似的,能解放两个人力。“时间久了,这儿肯定是折的。”王力指着自己的肋骨说。 有一位患者让王力“一辈子都忘不了”。大年二十九,当时还是实习医生的王力在医院值班。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女儿的陪同下来看病。女儿在南方打工,趁春节假期回沈阳来看爸爸。老人为了迎接女儿,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累得身体出了状况。王力让女儿去交费,他带老人去做心电图。做完心电图往诊室走的路上,老人倒下了,心脏骤停。从进入诊室到失去生理指标,只有短短15分钟时间。 王力边哭边给老人做心肺复苏,生生给老人按了一个小时。上级医生跟他说没用了,他不听,执意要救,可还是没能挽回老人的生命。他不知道这对老人的女儿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和家属的沟通由老师来完成,他当时还处理不了如此复杂的人生难题。
心电图上的直线,代表死亡。人类在地球上生存了这么久,文明古国个个都有几千年的历史,而依靠心脏不再跳动来判定死亡才不到两百年。在17、18世纪的欧洲,人们最担心的事情之一就是被活埋。1846年,巴黎社会科学院举办了名为“确认死亡的最佳办法和防治过早下葬”的比赛。参赛者提出的方法包括用钳子夹乳头;把水蛭放进人的肛门、把一根长长的针一头刺进心脏,另一头挂一面旗子,如果心脏还在跳动,旗子就会飘动。年轻的医生尤金·布切特(Eugène Bouchut)认为如果一个人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就可以确认他的死亡。他建议利用听诊器来听心跳——如果医生持续五分钟没有听到心跳,那么可以确认患者已经死了。布切特赢得了比赛,这一标准慢慢成为当时通用的标准。 差不多一百年后,心脏除颤仪首次应用于人体,挽救了患者的生命。再加上能替代人体器官行使功能的机器陆续问世,呼吸机应用于肺,透析机应用于肾,输血仪器应用于骨髓。心跳停了,电击除颤,心肺复苏;呼吸停了,插管,切开气管,上呼吸机。自然的死亡过程在人为干预下被拉长了,就连死亡的定义,也因医学的进步而改变。 在坊间传言“一天一万”的ICU里,吴林(化名)看着自己的患者:一位患者脑梗死,在神经外科做完手术后陷入浅昏迷的状态,在病房里躺了一段时间了。一位患者做完胰腺手术,腹腔反复感染。一位重症肺炎肾衰竭的患者,基础疾病较多。一位脑炎的患者,肾移植后三个月,巨细胞病毒感染,“基本上就等着了”。 能出去几个?可能一个,可能一个都没有。由于ICU的特殊性,患者的死亡率相较其他科室要高出许多。别的科室死亡率在1%或者千分之几,ICU会上两位数。大多数时候,患者的死亡都符合吴林的预期。非常偶尔,“几年都碰不上一个”,吴林认为肯定救不回来的患者,神奇地救回来了。更经常发生的是,一开始觉得患者还有希望,越治效果越差。 在写这本书之前,我因为工作和吴林有过接触,虽然彼此没见过面。我知道他曾在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候——2020年的春节——随国家医疗队奔赴武汉,戴三层手套、穿纸尿裤给危重患者做ECMO治疗(体外膜肺氧合治疗,主要用于重症心肺功能衰竭患者,以提供持续的体外呼吸与循环)。我想当然地以为他是一个无限热爱医生职业的人。见了面,才发现我想得太简单了。他不是不热爱,只是身上那股深深的疲倦感挥之不去。 吴林坦言,工作带给他的更多是挫败感,而非成就感。不像其他科室的医生能和患者交流,患者情况的好转、真诚的感谢都能给医生带来成就感,在ICU,患者基本躺着进来,躺着出去。更何况ICU的患者绝大多数出不去,这里是他们生命的终点站。 与此同时,ICU汇集了最先进的医疗仪器和高水平的密集医疗照料,是纯粹的现代医学的产物。为了应对脊髓灰质炎的大流行,1952年,丹麦医生比约恩·奥格·易卜生(Bj?rn Aage Ibsen)发明了气管插管术,并于次年建立起第一个重症监护病房。1982年,我国建立了第一张现代意义的ICU病床。 “永不熄灭的光”总被拿来象征希望,ICU的光也从不熄灭,24小时人工照明。再加上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血液透析机、微量注射泵等精密昂贵仪器的屏幕光,各种闪烁的指示灯,在人工光亮的围绕下,患者身上插着数根管子,一动不动。 那位病毒性脑炎患者最终“等到”了脑死亡。 当大脑出现不可逆或者永久性功能停止,患者会被认定为脑死亡。对于脑死亡的患者,只要机器还在运转,他就能呼吸、有心跳,只是脑电波成了一条直线。此时,吴林就会和家属谈话,讨论是否可以把维持生命的机器撤掉。 如果按照心脏死亡的标准,或者放到从前的任何一个年代,患者都还没死,心脏还跳着呢,身体还热呢。因此,和心脏死亡不同,脑死亡不是自然现象,而是被新技术催生出来的死亡标准。 1968年,哈佛大学一个特别委员会创造了脑死亡的定义。特别委员会的13位成员全都是在医学史上留名的“大神”,倡议组织此次委员会的是美国麻醉学的奠基人毕阙(Henry K. Beecher,曾提出著名的“安慰剂效应”)。脑死亡的定义一出,便引起巨大争议:机器替代人体维持生理功能,让心脏持续跳动,使肺继续“呼吸”,这些为器官移植提供了便利。“有心跳的尸体”,是最理想的器官采集场所。 当年,人类心脏移植手术被类比为“医学界的太空竞赛”,各个国家的医生摩拳擦掌,力争在该领域留下第一个脚印。1967年,南非医生克里斯蒂安·尼斯林·巴纳德(Christiaan Neethling Barnard)进行了第一例人类心脏移植手术。各国媒体涌入开普敦,巴纳德随即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明星。虽然接受心脏移植的患者术后18天死于肺炎,手术仍被认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1968年,在美国脑死亡定义被制定的同一年,为了不在这场竞争中落后太多,美国医生理查德·罗兰·洛尔(Richard Rowland Lower)将一位黑人的心脏移植给一位白人患者,完成了美国第一例人类心脏移植手术。 1970年,毕阙在一个脑死亡论坛上的发言令当年的争议白热化:“不论在何种程度上宣布死亡,都是武断的决定。心脏死亡?头发仍然在生长。大脑死亡?心脏可能仍在跳动。我们需要的是选择一个不可逆的状态,在这一状态下,大脑功能消失。那么(死亡)最好是选择一个大脑已经死亡而其他器官仍然有用的水平。任何标准都是一种选择……如果不得不做出选择,有些选择会有更好的结果。”许多学者批评定义脑死亡是纯粹的功利主义,是赤裸裸地合法化“器官采割”。 反对者的担心不无道理。事实上,当年的那颗黑人心脏就脱不了器官采割的嫌疑。心脏的主人布鲁斯·塔克(Bruce Tucker)从墙上摔下来后头部受伤被送进医院。从送进医院到停止生命支持,再到取出他的心脏,没超过24小时。医院声称联系不上塔克的家人,而塔克裤兜里只有一张印有哥哥联系方式的名片。塔克的家人对他的遭遇一无所知,直到殡葬人员告诉他们,塔克的心脏没了。媒体对心脏移植医生洛尔铺天盖地的吹捧(新闻报道没有透露“心脏捐赠者”的姓名)让塔克的家人把线索都连上了。洛尔被告上法庭,于1971年被判无罪。一切直到2020年作家奇普·琼斯(Chip Jones)重访,这段历史才被曝光,琼斯的用词很精准:不是塔克捐赠了心脏,是他的心脏“被偷走”了。有学者认为,南非之所以会成为第一例人类心脏移植手术的发生地,其种族隔离制度“功不可没”。“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在生上如此,在死上也如此。 目前脑死亡已经被全球大多数国家和地区接受。脑电波上的直线,也代表死亡。根据《中国成人脑死亡判定标准与操作规范(第二版)》,脑死亡的判定需要同时符合“深昏迷”“脑干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三大标准。其中需重点排除各种原因造成的“可逆性昏迷”,包括急性中毒、休克、严重电解质及酸碱平衡紊乱、严重代谢及内分泌功能障碍等。 据统计,2021年我国器官捐献中源于“脑死亡患者”的占比为62.3%,“心脏死亡”占25.4%、“心—脑双死亡”占12.3%。脑死亡患者是比心死亡患者更“优秀”的供体,因为前者器官情况更好,后者起码心脏就不能用了。从医学的角度出发,可以根据多项生理指标做出如此客观的评判,然而,对于逝者家属而言,这种说法未免太过残酷。 小说《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严格来说,这个社会可能不需要你,但你还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用处。”这句话描述的是没有幸福的家庭、没有聪明的头脑,因犯事而被送上战场的主人公。可以套用这个格式来形容逝者家属的感受——“严格来说,这个社会中他都不存在了,但他还是有这样或那样的用处。”医学专家看到的可能是一具躯体和他有用的器官,而逝者家属感受到的是一个人的消逝,他的眼神、他的笑声、他的话语、他的拥抱以及他的存在,统统无处可寻。
俎雪颖赶到医院时,爸爸已经陷入重度昏迷,“差不多是脑死亡了”。医生不建议她让爸爸进ICU。ICU花销不菲,就算命救回来也是植物人,只能卧床。“你还很年轻,不要毁了自己的人生。”俎雪颖记得医生这么和她说。 俎雪颖2000年出生,她从没面临过生与死的抉择。医院打来电话告诉她爸爸出车祸了,她以为是诈骗。直到警察给她打电话,她才哭出来,仿佛一下子天塌了。 爸爸出事时才47岁,他白天在北京某小区做物业,晚上在大厦当保安。骑电动车去上班的路上,出车祸撞到了头。俎雪颖总催爸爸把保安的工作辞了,做两份工作太辛苦。爸爸总说要攒钱在北京买房子,不肯辞。俎雪颖笑爸爸爱幻想。爸爸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年轻时,他曾在河北农村老家开过一家书店,然而农村的土壤不适合文艺青年生存。妈妈嫌爸爸没出息,和他离婚了;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只剩俎雪颖和爸爸相依为命。所以,22岁的俎雪颖不得不为爸爸做出选择:要么放弃抢救,要么交钱进ICU。 俎雪颖听了医生的话。围在爸爸周围的仪器被撤走了,只剩下一个点滴,就等死了。俎雪颖联系家里人,叔叔们从老家赶过来,她招呼接待,忙得团团转。忙到快凌晨,她跑去做核酸,以为爸爸能挨到第二天。快排到她时,叔叔的电话来了,让她快回来。俎雪颖赶紧跑回医院,在病床旁边等待爸爸咽下最后一口气。等待让死亡变得格外漫长。爸爸的心脏还在跳动,一下一下,心电图上一个又一个波峰。该告别的已经告别了,该说的话已经说了。亲戚朋友安静地围在病床边,等待着。俎雪颖当时唯一的想法是“怎么还不结束”。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黑暗,可在当时,她只希望那个注定的结局快些来。当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她感到“终于解脱了”。 请了殡葬公司,每一项服务都要收费,光是穿衣服就要1000元。俎雪颖试着自己给爸爸穿寿衣,实在弄不动已经硬了的身体,只得让专业人士代劳。爸爸在去工作的路上出的车祸,家里人计划和雇用方打官司要补偿费,因此遗体得暂时存在太平间。太平间里的冰柜一格一格的,俎雪颖瞥见上头的标签“9岁”“11岁”…… 她和姑姑去爸爸住的八人宿舍收拾东西,发现了四大本日记,里面有爸爸写的诗和一张父女二人的合影。爸爸不仅是保安,还是位诗人。心思细腻的爸爸从小被爷爷宠到大,他担不了事儿,曾把俎雪颖当成发泄的对象。俎雪颖上初中时,一旦表现不好,爸爸就会威胁道:“我死了得了。”那时,爸妈刚离婚,爷爷奶奶都不在了,爸爸的生活跌入谷底,俎雪颖的生活也是。俎雪颖初中就会骑电动车,因为爸爸生气了会赶她走,让她去找离婚单过的妈妈,她骑电动车往返于两个家。俎雪颖自残过,曾沉溺于游戏里的世界,拿一张中专文凭草草离开学校。 爸爸信了佛,靠信仰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阶段,又经朋友介绍到北京的一家公园当保安。离开了流言蜚语漫天的农村老家,来到大到足以包容任何人的北京,爸爸的状态好多了。他在日记本里写道:“把困苦的生活活出诗意,把薄情的世界活出深情,这才是本事。”俎雪颖跟随爸爸的脚步来到北京,做学前教育,又在工作之余参加成人高考,拿到了大学本科的文凭。 文艺青年脆弱天真的一面爸爸有,不吝于表达情感的一面爸爸也有。两人一打电话就会打一个多小时;偶尔吵架了,爸爸会在微信里发一长段文字过来,说出他的难过。 2022年过生日前的一周,俎雪颖被辞退了。她和爸爸约在一家商场里见面。爸爸见她不开心,要请她吃好吃的。俎雪颖说不要浪费钱,两人就坐在商场公共区域的椅子上聊天。俎雪颖喜欢吃甜食,爸爸每次见面都会在怀里揣点零食,那次他带了柿饼。两个人聊了一个半小时。送俎雪颖到地铁站,爸爸伸手想抱抱她。俎雪颖觉得难为情,推开了爸爸。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俎雪颖在病床旁跟爸爸说了许多话。医生告诉她爸爸还能听见,人最后丧失的是听力。爸爸一直希望她能读研究生,她说自己一定会做到,到时把录取通知书寄给他;她说会照顾妈妈和妹妹,让爸爸不要担心。说着说着,她看到爸爸流眼泪了。泪水滑落,和血融为一体。血顺着脖子流下,染红了挂在爸爸胸前从五台山请来的菩萨像。爸爸去世那天是2022年的中元节。 和雇用方的官司打了一年多,其间俎雪颖想到过死。“人在条条框框下好渺小、好无能。”她打过自杀干预热线,把自己从黑洞里捞了出来。她曾把记账软件的名字设成爸爸的,这样两个人就可以“对话”了。如今,她找了份新工作,成为陪伴特殊儿童的影子老师。爸爸生前做过旅游包车的行当,这是他另一次失败的尝试。当时车上贴了一幅西藏的地图。2024年1月,俎雪颖带着爸爸的遗物,去了一趟西藏。 2024年北京的夏天热得出奇,朝阳区的一些学校为了防止中暑统一停止了户外活动。俎雪颖需要带的一个患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的孩子去外面玩,以前都得玩到铃响才回教室,现在却只能被高温困在教室里。站在讲台下面第一排,那位小朋友伴随《小苹果》的节奏舞动全身,全情投入,跳得红领巾的领结转到身后去了,发现俎雪颖在看自己,他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个笑容让俎雪颖差点哭出来。她问自己:“为什么小孩子的快乐能那么纯粹?我曾有过这种能力吗?”她觉得自己有过,或者希望自己有过。随之而来的问题更令她心碎:“我是什么时候失去这种能力的?”她努力抑制想哭的冲动,感受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或许,活着就是这样。起起伏伏,直到最终成为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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