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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爱,不释手:媲美《无声告白》的现象级疗愈之作

書城自編碼: 3007373
分類: 圖書→大陸圖書
作者: 琳·斯蒂格·斯特朗[美国] 著,徐颖 译
國際書號(ISBN): 9787559601261
出版社: 北京联合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17-05-1
版次: 1 印次: 1
頁數/字數: 288/190000
書度/開本: 32开 釘裝: 平装

售價:HK$ 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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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推薦:
《纽约时报》、法国ELLE杂志推荐的疗愈小说。本书出版后便收获数十家媒体的好评,并在全美引发有关家庭创伤愈疗的热议。
极简文字风格,引领写作新潮流。
治愈系小说,用爱弥补心灵的创伤。
讲述原生家庭创伤的故事,直击当代社会痛点。
內容簡介:
一个是逃避现实的问题少女,辍学、吸毒、在不同的男人之间周旋。一个是逃避现实的哥大教授,在专业上出类拔萃,却教育不了自己的女儿。一个五岁男孩的意外身亡,让母女之间的矛盾再次升级,到底谁应该为这次事故负责?母女之间的隔阂又该如何消解?
《爱,不释手》是琳斯蒂格斯特朗的*长篇处女作。这部极简风格的小说讲述了一个如何为人父母、如何为人子女的故事,呈现了一个在犯罪与归咎、隔阂与原谅之间挣扎的美国中产家庭。
關於作者:
琳斯蒂格斯特朗,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爱,不释手》是琳的第一本小说。本书故事编排精妙细致,文风极简,出版后便受到广大读者和媒体的好评,并在全美引起有关家庭创伤疗愈的热议。
內容試閱
玛雅想和女儿一起回到室内。她们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因为在佛罗里达的日子已所剩无几。埃莉八岁了,想在离开之前再畅游一次。太阳刚刚落山,天空中一片姹紫嫣红的晚霞。埃莉站在那里,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她身上沾着沙子,散发着咸咸的味道,一个劲儿地求妈妈再让她游会儿,而玛雅也不是非得要回去。玛雅连裤子和毛衣都穿上了,她总是怕冷,即使在佛罗里达,这里的冬天暖融融的,甚至有些闷热。她把毛衣裹紧,面向大海。海浪卷着层层泡沫漫过脚踝,她脚趾陷入沙中,碰到些许贝壳碎片。在她面前,埃莉蹦蹦跳跳地跃入水中,小小的身躯瞬间被水席卷。她向前一扑,伸伸胳膊,展开臂膀,跃入海浪的怀抱,头浮出了水面两次。忽然,玛雅想叫女儿回来,靠在自己身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暖暖的。可埃莉呢,她立起身来,在那儿踩着水。她的脑袋小小的,黑色卷发贴在上面。她一踩水,肩头就浮出水面,肩膀在夜色下呈现淡褐色,上面的雀斑或隐或现。她黄色的泳衣上点缀着紫色小点。玛雅冲她喊:埃儿,快回来吧!但埃莉没有听到。水面平静下来。可一百英尺开外,又一波海浪在酝酿。浪峰越来越大,埃莉就待在那里,那么渺小,而且越来越小。玛雅只觉胸口一紧,脖子僵硬。埃儿!她大喊,仿佛埃莉能听到她的声音,又似乎她的喊声能阻止海浪向前压来。埃莉的头依稀可见,然而顷刻间又消失了。玛雅迅速调整呼吸,跳进水里向前游去。她使劲儿蹬水,大口的水灌进了喉咙。她得睁大眼睛,才能看清埃莉的位置。水刺痛了眼睛,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在水下找到了埃莉,死死抓住她,让埃莉的前胸和柔滑的泳衣紧紧贴着自己;她身上的毛衣因浸满了水、盐和沙子而变重。埃儿,她轻唤女儿,仿佛看到了她的微笑。玛雅紧紧抓着埃莉,把她拖到岸边。玛雅大口喘着气,而埃莉的呼吸也变得均匀平稳起来。妈妈,我没事儿。她说。然而,后面的漫长岁月,玛雅再也不会放手,不会任埃莉漂泊。

2013年冬天
玛雅,你到底去哪儿了?她听到丈夫上楼时粗重的呼吸声。玛雅扔下笔,又把信读了一遍,这才将信夹到书里带上床:

有时候,我会把你的事,大声地讲给我自己听,或者打成文字。我把这些事写下来,盯着看,想试着安放这些文字,还原成它们在我脑海中的样子。我试着去想象一个恨你的世界,试着去看自己能否放手任你前行。关键不在于人们该不该眷念自己的骨肉,错的是爱孩子的方式、出发点和时机。成千上亿迥然不同的人爱与被爱,没有人关注他们的动机和能力。你的所作所为让我生气,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放下对你的爱,意识到这一点令我更加生气。我会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你做的任何事,你正在做的事,你的样子,而爱你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会为你辩解,只要我知道你还能好好地活着。
妈妈

她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上,听着丈夫踩在最上面一级楼梯上的吱嘎声。她放下书,书封面的边儿已经发毛变软,封底也脱落了。她坐直身子,背抵着床头板,手里紧紧抓着埃莉的一件吊带背心。女儿动身去佛罗里达时没有带走的寥寥几样东西里,就有这件背心。
是玛雅让她走的。
玛雅再一次摩挲着书脊,这时她丈夫斯蒂芬闯进埃莉的卧室。她在这儿一个人待着,等着他来。可当看到他时,她还是惊了一下。她把书轻轻塞到埃莉的羽绒被下面,那封信妥妥地夹在书里,她抬起头来看他。
斯蒂芬戴着一副宽边圆眼镜,穿着大衣和黑色羊毛裤子。他瘦瘦的,脸色苍白,皱纹已爬上了嘴巴和眼睛周围,原本铁灰色的头发染上了点点浅灰。他精神甚好,气度不凡;他是个哲学教授,著述颇多,又是系主任。即使到如今,他也算是她认识的人中最出色的一个。
本在后面跟着爸爸走了进来。他的黑发剃得短短的、贴着头皮。玛雅已经感觉到,本有些大男孩儿的模样了。他比爸爸还要高出五英寸,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她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最爱。
妈妈。本唤了一声,好像是他发现了妈妈的行踪。
这是一年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想求他别走,靠近她,和她待在一起;她又想悄悄和他说,必须和她保持一点儿距离,他才不会被那浓浓的母爱毁掉。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丈夫问她。
几个小时?几年?
大多数夜晚,她都会在这里度过。入睡时,她和斯蒂芬一起上床,可是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这张床上常常是躺在盖被上面,裹着斯蒂芬多年前给她的那条大羊毛毯子她总是搞不清什么时候、又是怎样跑到这里来的。
儿子的眼神在回避她。
玛雅,我们出去吧,斯蒂芬说,吃点好吃的。
玛雅把女儿背心的细肩带紧紧地缠在食指上,直到指尖发白。
穿你的大衣去。斯蒂芬对本说。本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他的眼睛和爸爸长得一模一样,鼻子和嘴巴既像爸爸,又像妈妈。运动套衫的袖子很长,遮住了他的大拇指,一直盖到四指关节处;玛雅盯着本的袖口看,直到他走出了房间。
玛雅。本刚走开,斯蒂芬就开口说话了。丈夫叫她名字的时候往往大有深意。这一次,他声音低沉有力,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仿佛在责怪她,说她的做法引得他想要呐喊。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呐喊的冲动。他保持着理智和坚定,可他越是这样,就越让玛雅受伤。
你不能再这样了,玛雅。
不能怎样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就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她一问无聊问题,斯蒂芬就用这种眼神看她。
玛雅,别这样了。斯蒂芬向她展开了双臂,整夜待在这个房间里不睡觉。你都吓坏本了。
玛雅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别人那样,站在床上、冲他大喊大叫。令她不解的是,她的愤怒总是以悲伤的形式呈现,而她这种女性总会被灌输如此的论调哭泣比尖叫更好、更有成效。
我尽力而为。她声音坚决,希望丈夫可以敏锐地觉察到她内心的愤怒。
就是别那样对本了。斯蒂芬说。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然后把埃莉的吊带背心叠了起来,放在床上,站在那里;她把羽绒被盖回去,被子底下的书撑出了一个鼓包,她没有管它。她从丈夫身边走过,进了他们自己的房间,穿上了牛仔裤和短袜她的壁橱前有一大摞叠好的换洗衣服。她真不知道是谁去洗、又是谁叠好了她的衣服一件长袖衬衫和一件超大码的开司米高领毛衣。所有她拥有的东西,刚开始都很小巧,如今都变大了。现在她散开自己的黑色长发,又扎起来,高高地、紧紧地扎在头顶。
她走下楼梯,斯蒂芬正一边等着她,一边用手机收发电子邮件。本盯着她看,他穿着大衣,没有系扣子,套头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鞋子,玛雅。斯蒂芬说。她想要伸出手来,张开手掌,用拇指和食指卡住他的锁骨;她想凑近他的脸,叫他别把自己当孩子管。
她还是穿上了靴子。
2011年夏天
(事发之前)埃莉没看见迪伦走过来,虽然咖啡店(埃莉打工的地方,每天早上她都在这儿给各桌送咖啡和点心,这个时候她的朋友们都去上大学了,她自己却没上成)硕大的玻璃窗朝向街道。已经上午十点了,早高峰的人潮已经退去。他的到来没有一丝征兆,她没有时间准备。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腰间紧紧系着一条黑色围裙,短裤后面和白衬衫肩带处有两滴咖啡渍。
埃莉正心不在焉地听着边上的一个女孩谈论新邻居和她读过的一本书。女孩无论说什么,埃莉都在微笑,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迪伦看。他比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又高了一些、壮了一些,他衬衣的袖子整洁崭新、紧紧地绷在胳膊上。
女孩圆圆的脸庞,说话轻声细语,递给埃莉点餐的钱,拿走了自己的咖啡。埃莉等她走了之后才转过去找迪伦。
曾经,迪伦一直留着长头发,而现在剃得只剩下一层短短的发茬。他们相识的那些日子里,那长发总是在脸庞边飘荡;他自己也总是摆弄着头发,一只大手还会时时拂过头顶。现在他脸上的线条变得硬朗了,五官粗犷到让她惊叹;他深色的眼睛大而深邃,鼻子又长又直,嘴唇薄薄的。她想象不出他现在还能用手摆弄什么。
迪伦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这被埃莉弟弟称作讨厌鬼懒汉装。他站在那儿,长头发剪短了,也壮硕了许多,她回想起15岁的他,回想起他们一起在公园的情景:两个人,一动不动,衣不蔽体,瑟瑟发抖,他的胳膊伸得长长的,起伏的胸膛虽然精瘦,却宽阔结实,他慢慢地靠近她,直到将她压在身下。他用手堵住她的嘴,她狠狠地咬了他的拇指根,他疼得直皱眉,却一言不发;他放开了她。后来埃莉大声地笑了起来,迪伦还趴在她身上。埃莉心想,我和其他女孩并没有什么两样。

迪伦拿了一块试吃的布朗尼蛋糕,狼吞虎咽地吃掉,又拿了一块。
埃莉能闻出他呼吸的味道:香烟、墨西哥可乐、姜味口香糖。她想起舌头扫过他牙齿时的感觉。
迪伦不时地给埃莉打电话。她大多数时候都不理他:他的名字就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埃莉蜷缩在被子里,难以入睡。但有时候,她也会接电话;有时她接通手机,让他不停地说话:她需要提醒自己,他就在那里,世界上还有那样一个人渴望着她。
埃莉一本正经地看着迪伦:你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想要。迪伦回答。
埃莉感觉约瑟就在自己身后(约瑟矮矮的,却很可爱,是她在咖啡店的同事,也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一个朋友)。埃莉希望迪伦能走开。然而,迪伦却凑过来,带着布朗尼蛋糕和手卷烟的味道。迪伦只在人前炫耀时才卷烟,其他时候他都抽他妈妈的议会牌香烟。你总是这样漂亮,漂亮的埃莉。
埃莉感觉自己的身体向他靠过去,双手紧紧撑住台面。


2013年冬天
我们去哪儿吃?玛雅问。
印度菜?本说。
好,斯蒂芬回答,去近的那个。
皇冠山那儿有个更好的餐馆,但是斯蒂芬讨厌开车。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玛雅得问点儿什么,因为本就在她身边,这种沉默让她难受。他们从加菲尔德一直走到第五大道。
还不错,斯蒂芬回答,还那样,开学时总是忙忙碌碌。
现在一切都井井有条了?玛雅问,你这学期教什么课?
斯蒂芬在拽大衣扣子上的线,装作没听见她的话。在过去十年间,他每学期教授的课都是一成不变的。
本尼,你怎么样?她一边走一边冲着本问道。她用胳膊挽起本,感觉到本在皱眉。下个街区马路那边,就是埃莉走前几个月打工的地方。三个人在走过这个街区时一言不发;本和斯蒂芬回头望向第六大道。玛雅抬头看了看棕色的遮阳篷,上面明晃晃地胡乱涂着金妮家几个字。
C语言。本声音平淡,不露声色,西方政治思潮。
一听到自己的研究领域,斯蒂芬不由得挺直了腰。
斯蒂芬刚要说话,就被儿子打断了。
那是个必修课。本说。
当然,斯蒂芬说,那你们学校还不错嘛。
本的大学在俄亥俄州,乡土味十足,人们对那里一无所知,本是凭着足球特长进去的。当年对于这个选择,玛雅颇有些顾虑和困惑,她并不想让本去那里。
本点了点头,玛雅凑过去问:还有什么课?
西班牙语。他回答。一月份的天气还很冷,她想叫他把手放到口袋里去,也想弯下腰去帮他扣好大衣的扣子。
我可能还得重修英文课。本转向玛雅。
斯蒂芬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俩。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双臂抱胸:重修?斯蒂芬拉长了第一个字的声音,玛雅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本转向了玛雅,握紧了拳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本说,那门课在大清早,我后来总翘课。
她的这个儿子,从幼儿园起,老师们就夸他有天赋,在她儿子的眼里,从来没有过什么难题。
不过总翘课?斯蒂芬试着去理解本的想法。
你教练知道这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爸,我能摆平。
摆平?斯蒂芬除了重复本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别操心了,老爸。本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斯蒂芬显然是受到了震撼,但他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保持平静。
我饿死了,本说,又饿又冷。我们能走动走动吗?
斯蒂芬转身走到了他们的前面,玛雅则紧紧拥着儿子。

他们点了菜,盘子里堆上了咖喱角、坦都里烤鸡、印度咖喱肉、手抓饭和奶油酱。谁也不说话,只有玛雅每次在服务员上菜时道声谢,这才算打破沉默。
还可以吧?斯蒂芬问。他发音厚重、含糊的时候,显得有点老。玛雅点点头,冲他微笑,她在想,自己得说点儿什么,才能让他待得下去。他们身后平板电视的大屏幕上,正放着宝莱坞的歌舞剧。满眼是蓝的、橙的、紫的花哨的衣服,还有舞者柔软的棕色手臂。服务员走开了。
我听说肯尼兰伯特组建了奥林匹克预备队。斯蒂芬说。
玛雅放下叉子,瞪了他几眼。他们已经说好了不再谈足球了。几周前教练打电话来,觉得本在秋季学期训练中表现得过于平淡。
斯蒂芬后面的电视里,那个跳舞女孩向后下腰,亮出了光滑、平坦的上腹。在儿子的足球天赋展露前,斯蒂芬从来不运动,也从来不关心运动。本还在上高中时,好几个大学都想要招他,斯蒂芬熟谙本州每个高中生的数据和姓名。
天呐,玛雅,你说什么?肯尼是他的朋友。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玛雅问他。有好几次她看到斯蒂芬上网浏览分数和数据,并痴迷其中。本一言不发,他一手拿着水杯,一手用食指比着玩儿。
服务员过来把空盘子收走,他们又陷入了沉默。该打烊了,服务员扯掉了围裙。斯蒂芬啜了口啤酒:儿子感兴趣什么,我就爱好什么。
肯尼不是我朋友,老爸。本说,他是个傻帽儿。
玛雅冲本努努嘴,本笑了。她把盘子传给本,她吃不了的东西都被本一扫而光。

半夜三点钟。玛雅双臂环腿,蜷坐在黑漆漆的厨房里,她穿着运动紧身裤、运动胸衣和外套。等到天亮,她就能出去了。等到五点钟再出门,才显得正常些。玛雅决定挨到四点钟就出去。她把衣服放在埃莉的房间里,悄悄地穿上。袜子和鞋,她总是放在门边。
厨房灶台上挂着好几个平底锅,上面有六个灶眼,好几排调味品。墙边没有放柜子,而是立着高大的橡木架子,上面陈列着盘子、平底锅和各种炊具。斯蒂芬的爸妈真是有钱人,他们从祖上继承了丰厚的遗产,而斯蒂芬又是家中独子。他们在公园坡公园坡(ParkSlope)是纽约布鲁克林最宜居的住宅区,为富人区,被称为布鲁克林的比弗利山庄。公园坡位于展望公园的西坡上,因此得名。那儿有一栋褐砂石别墅褐砂石别墅(brownstone)是用造价较高的赤褐色砂石做外墙的楼房,一般为富有阶层所居住,多见于纽约曼哈顿、布鲁克林等高档社区。该词可做形容词,意为上流社会的、有钱人的。,离加菲尔德公园一个街区远,那房子并不在曼哈顿,因为玛雅不愿意那么招摇。他们的生活一度十分奢侈,比如,他从来没有去过东岸,就因为玛雅说喜欢东岸的树,他就挥挥手把家搬了过来。
玛雅穿上袜子和鞋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系鞋带。她弯着左膝,腿顶着脸,系完了又换右腿。她两手交叉,伸伸左胳膊,又伸伸右胳膊,抻了抻前臂。她带上门,门嘎吱一声,锁哒地碰上了。
他们的街区林荫遍布,大多为两三口人住的褐砂石别墅。房主都是最早用中产阶级品味改造翻新街区的人。那时,埃莉正蹒跚学步,玛雅肚子里怀着本。当时第四大道上都是示威者和女同性恋,让人觉得有些新潮。刚开始的那几年,他们还让孩子上那些差强人意的公立学校。玛雅每星期至少看一次索菲和奥特本特伍德反映早期改造翻新街区的中产阶级生活的节目。。(甚至他们刚搬到这里的那一年,她都想收养只流浪猫,它已经在他们家花园里游荡了好几个冬天。但是斯蒂芬对猫毛过敏,玛雅知道收留猫的后果会很严重,只好把流浪猫送去收容所。她发现自己这么快就忘掉了这一切,这令她惊讶无比。)
现在公园坡比曼哈顿的某些街区更加炙手可热。道路两旁停的全是斯巴鲁车和SUV。玛雅以前对这些很是着迷,但因口袋捉襟见肘而感到些许尴尬。学者们大都不屑于这种物质享受,而斯蒂芬却帮她实现了这一切:住在林荫遍布的高档街区,在佛罗里达有自己的度假屋,还有那些说走就走的旅行,这一切玛雅在遇见斯蒂芬之前想都不敢想,因而她十分感激斯蒂芬。更棒的是,去年,他们禁足女儿的那个房子刚刚进行了大规模翻修。
他们房子后面有花园,斯蒂芬爱去摆弄,玛雅的书房窗户朝向那里。孩子们小的时候,斯蒂芬去除草或是修剪灌木,孩子们就坐在土里玩。有时,姐弟俩还会挥着斯蒂芬给他们买的小铲子,帮爸爸栽新树苗和花草。斯蒂芬那时穿着卡其布裤子,屁股上磨得很旧,脚蹬一双旧靴子。他离不开自己的生活圈子,从西区到大学预科,再到普林斯顿大学和牛津。然而那时的他看起来多么有趣。那时玛雅会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四壁都是书,面前摆着工作资料,她想人们所谓的欢乐也许不过如此吧。
她刚跑出去一个街区就看见了本。她正冲着桥而不是公园的方向跑。公园离这儿只有35英里远,离家太近了,锻炼的强度不够。本就坐在门廊的台阶上,用胳膊在膝盖上支起头,懒洋洋的样子。她感觉喉咙里堵得慌,肩膀和脖颈处肌肉紧张。
玛雅叫了儿子一声。
本等了好半天才看向她。
他眼睛亮亮的,还穿着昨天晚上吃饭时穿的那身衣服。玛雅在下一级台阶坐下,端详着他的脸。
玛雅想可能本并不确定走近的人是她。她也搞不清他怎么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待在外面。她把手放在本的小腿上。本身上传来一种甜甜的味道;她觉得是大麻烟的味道。她希望本回到小时候,她可以一下子抱起他,送他上床睡觉。
本尼,你还待在外面干吗呢?
我出门了。
出门了。她脸颊正好到他膝盖处,轻轻地贴着他裤子的牛仔布,和谁出去的?
朋友们。就跟她不认识他们似的,那些他刚会走路时就认识的男孩们,他们一起在展望公园踢球。即便这样,他也比埃莉靠谱得多。
我就在城里。本跟玛雅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怎么啦?
去年,玛雅几乎一周才和本通一次话。周日下午本等玛雅的电话打过去,他们可以聊十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他们的对话一般收效甚微。玛雅知道本也给埃莉写信,但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埃莉。对埃莉的事,玛雅闭口不谈。本跟她聊的,无非是班里、朋友或是足球的事。有时候,母子俩当然也会谈些什么比如他感兴趣的书,他们俩都看过的电影,或是一些新闻片段,适于让闲聊言之有物,而又不至于有火药味儿。
我和高中时的朋友出去喝了一杯,又抽了几根他们的破烟。
玛雅紧紧地抱住膝盖,什么也没说。本已经十九岁了。她觉得儿子过了十二岁她就无权责备了。
我没事,妈妈,别担心。
当本还在上高中时,有好几次,玛雅在等埃莉回家,发现他在宵禁前踉踉跄跄地走进家门。他脱鞋时,任由外衣掉到地上,她责备了他几句。她记得那时自己和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就为了闻闻他身上有没有酒气。玛雅那时想着要执行她和斯蒂芬都坚持的惩罚方案。但是在她眼里,连本的叛逆行为,都显得那么乖巧。
我知道。玛雅一边说,一边向他望去。本的头微微后仰着,眼睛闭上了,嘴巴半张着。他圆润的唇上有点埃莉的影子。本尼玛雅想给儿子一些宽慰,让他觉得安全。
玛雅转向他说:对不起,本尼。
别跟我说对不起。本的话一字一顿。远远看去他像是长大了,可凑近看却还像是只有十岁大的样子。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妈妈。说些愤怒的话,说些话让我感到,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觉察到我们的糟糕透顶。
本尼,并不是这样的。
好吧,那我们还有什么呢?
我们,玛雅说,我们一家四口全在这儿。她停下来,为了克制不把手伸向本,她把手叠放在大腿上:剩下的事我们会想清楚。我们还是比大多数人要幸运。
比安妮?比杰克?
是啊,本尼。我们比他们俩都幸运。
真的吗?如果那是我们的错呢?我们如何安心呢?
那不是你的错。
那全是我们的错。
玛雅停了下来。
埃儿知道你没告诉安妮。
没告诉她什么?
你没有告诉安妮。她不知道埃莉有多么糟糕。
这没错,但是玛雅没有想过这么清楚。她只告诉安妮,埃莉麻烦缠身。她以为他们小孩之间能互相帮助。
你不该让埃莉去,本说,我们本应该告诉安妮一家。
本站了起来。他那么高,玛雅一天天看着他长高,却还是被震撼了。从身体上看,他比她以前要结实多了。
我要去睡觉了。本说。
她应该跟着他进去,把他送上楼梯,给他盖好被子。
玛雅一直坐在台阶上,直到埃莉开了门。玛雅听着门开的声音,他走了进去,这声音仿佛从一个街区之外幽幽飘来。

工作不错嘛。迪伦伸手往耳朵后面捋,忘了那儿已经没头发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茫然的眼神,他只好把手放到脖子后面:你喜欢吗?
埃莉不知道他指的是工作还是他的新发型。
她点点头,四下望了望,想看看约瑟在哪儿。她几乎每天下午都和约瑟在一起,就在布什维克的他家公寓的后院里,谈天说地,无所事事,但是约瑟对埃莉的生活却一无所知。
你对那时念念不忘,是吧?你还想我吧?
埃莉想念那种盼望和期待的感觉盼望着全新的一切和更好的改变降临,即使大多时候,这期待中的未来,不过是眼前时光联成的一条直线罢了。
走开,迪伦。埃莉希望自己足够勇敢,可以给他脸上来一拳。
他笑了,埃莉努力不去看他,此刻也不想去看约瑟。她把头扭向窗边,向街道张望。她看见玛雅了,玛雅头发梳到了后面,深蓝色紧身连衣裙,脚蹬黑色平底鞋。她缓缓走过第三大街,佯装镇定。她离哪条人行横道都不近,一辆街车差点撞到她,让她猛地止步。玛雅肩上扛着一个硕大的包,可能是赶去学校上课或是去图书馆。虽然已经入夏,她还是一周去好几趟学校。离他们家五个街区远有2号线地铁直达校园,但是每天她妈妈都这样去上班,埃莉看着她走过咖啡店去R线赶车,她这样至少要多转两次车,多花半个小时。
你在干吗呢?玛雅推门而入,书包滑到了胳膊肘处。因为跑步,她的手臂晒黑了,也变细了。她两肩上布满了雀斑,耳坠小巧玲珑,是深蓝色的花朵型。玛雅把书包拉回到肩上,皱了皱眉,这些都被埃莉看在眼里。玛雅去哪儿都得带着那十来本书,为此埃莉爸爸常常冲她大喊大叫。
迪伦看到玛雅,挺直了背,脸上线条变得硬朗而欢快。教授。他喊了她一声。
很可能玛雅小声嘟囔了一声:混账。
你能告诉我你来这儿干吗?她问迪伦。
妈妈有些发狂、紧张。埃莉想要去接过她的书包。
这违背了我们之前的协议,埃莉。埃莉父母几个月前定下了规矩。当时出了件事儿,埃莉失踪了。她被找回时,却一切安好。但他们发现她身上有注射的针眼儿,都吓坏了(她那时可能搞得一团糟,忘了把针眼盖住;她也可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待了一两天,但她父母根本就看不清这一点:偶尔做些蠢事儿,并不真的会变成瘾君子,而找乐子胡闹也有不同的程度,并不总会以悲剧收尾,或是变得无家可归)。
但现在埃莉必须十点之前回家,还不能丢掉这份工作,要不就会有她好看的。她必须要开始努力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而且不该再和迪伦有什么瓜葛。否则,她要不就离开,要不就去戒毒康复中心。当然她明白去康复中心戒毒这个主意,爸妈比她还要害怕。想一想吧,斯蒂芬和玛雅泰勒,哥伦比亚大学两位大名鼎鼎的教授,慷慨、体贴、爱心满满又才华横溢,到时不得不去康复中心探视她,还得向同事们解释他们那个混账女儿哪去了这些想法至少可以再保护她几年,不让他们把她送到康复中心里戒毒。
埃莉心里想想这些新限制,倒觉得有些兴奋。她喜欢约定的时间、约定的规则和结构,尤其是她之前喜欢打破这大多数规定。不过这样她可以做决定,也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又不是我让他来的。埃莉说。她应该好好说,态度好点儿,但是这话听上去的确像气话,虽然这并非她的本意。
我就是路过这里想告诉埃莉学校的事。迪伦说。
教育是她妈妈的氪石。
真的吗?就是这么神奇,玛雅态度马上缓和。埃莉也不再为自己刚才生气的事懊悔了。
迪伦咧嘴笑着,看上去没有埃莉记忆中那么成熟,他左耳垂上有一颗粟粒疹:我要在纽约州立大学上三年级了。。
好啊。玛雅答道,埃莉她欲言又止。
埃莉的生活没有什么可炫耀的,就是待在这个破咖啡馆里,天天和约瑟混在一起,要不就是在家里,赖在沙发上或床上,听听妈妈的老唱片,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歇班时又不能总赖在家里,就几个小时来来回回地坐地铁。有时候她会戴着耳机,更多时候就坐在车厢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或者在十四大街从2号线换乘L线,她在换乘的长长通道里来回走着。她目光坚定、直视前方、步履轻快,仿佛有处可去。
埃莉感觉约瑟就在他们后面张望着。这正是早高峰过后的那段悠闲时光,咖啡店里空空如也。一个女孩在迪伦和玛雅后面走进来,点了茶和松饼。约瑟把埃莉挤到一边去;埃莉拿着夹子和纸袋,把松饼递给那个姑娘,这时迪伦和玛雅就在一边磨蹭着,谁也不愿意先走。
好吧玛雅手紧紧抓着书包,埃莉有一阵都担心书包带会紧得断掉,我们今天晚上见?
当然了。埃莉回答。迪伦在她和妈妈之间,一会儿冲这个笑笑,一会儿冲那个笑笑。这时,她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约瑟。她妈妈往上拉书包的时候整个身体都震动了一下,她用两只手拽着书包挤了出去。
在和约瑟步行回他家的路上,埃莉看着自己的棕色靴子一左一右地踏在便道上。脚趾那儿有些挤脚,鞋面磨损得有点儿泛白。这个时候穿靴子已经有些热了,但她还是想穿。她喜欢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喜欢坚硬的后跟敲在水泥地面的感觉,喜欢鞋跟敲地噼啪的回响声。
他们上了G线列车,一路上沉默不语。埃莉领着约瑟穿过大门,顺着公寓的一侧走,一直回到院子里。三把草坪椅围着一个坑,他们有时候在那里生火。约瑟和他室友每周末都在这个院子里聚会,而每周末约瑟邀请埃莉时,埃莉都不愿意来。两张椅子上有昨天下雨时留下的一层水,约瑟用他衬衣后摆把上面的水擦干了,埃莉点头道谢后坐下。约瑟从短裤后兜里掏出一袋大麻叶,味道香香的,他把大麻叶儿揉碎放到一张卷烟纸上。他卷好后,舔了舔烟纸边儿,轻轻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压好。
他把大麻点着,缩拢一下,又捏了捏,然后喷出几口烟,头慵懒地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埃莉屏住了呼吸。
那小子是谁?约瑟向前靠了靠,大麻烟还在手上:你妈妈气得不轻?
她在妈妈走后就叫迪伦离开了。迪伦走上前说会给她打电话,他隔着柜台轻轻地吻了下她的唇,她也没有闪躲。
埃莉点了点头。
约瑟又拿起了大麻烟:你长得挺像她。
埃莉摇了摇头:其实也不太像。她小的时候,人们总说她长得像妈妈,现在不怎么说了。埃莉像她妈妈一样小巧玲珑,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眼睛,五官线条清晰分明,或许因为母女俩呈现这些特征的方式不同,她们相似的地方反而没有被大多数人注意到。埃莉很少有勇气长久注视或细细审视镜中的自己,也很少去端详她妈妈。
我这才意识到,我整天看着你,却对你一无所知,你知道吗?我就这么成天没完没了地说我自己的破事儿。埃莉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些了,
她静默时或者提问时,约瑟就会喋喋不休,而她只能在一旁倾听。
约瑟二十六岁了,刚刚从法学院毕业,虽然这并不是他最初的志愿。
他在咖啡店里打工、玩音乐,根本不去操心自己的学生贷款能不能还得上。
埃莉最喜欢约瑟的地方是,他们至今没有过亲密接触。
嗯,你知道吗,埃莉说,我的事也都是小年轻无聊的破事儿。
他冲着卷烟点点头,礼节性地让了让。到现在,约瑟每次邀请她吸烟,她都没抽。
你家那两位老古董竟然不在乎你不上大学?
他们只是
约瑟点着烟,把胳膊肘搁在椅子把手上。烧着的烟纸发出噼啪的声音,升起的烟在他手上缭绕:人们都喜欢主观地评判别人。
实际上,她爸爸妈妈已经学着不断地降低对她的要求:是我自己有问题,
和那个小子有关,对吧?约瑟最后又试探着问她。
迪伦?是的,有些关系。
有多糟糕?
埃莉想要那根大麻烟抽一口,这样她才能坦陈自己的往事。她想要保持彻底清醒,把事情从头到尾给他讲一遍,看看他是否还愿意坐下来和她谈天说地。
你知道的。她说。
不太知道。约瑟摇了摇头。桌子中间有个烟灰缸,约瑟抓过来,把烟头熄灭:我知道你这个人太可爱了,不会整天坐在这儿听我发牢骚。
她感觉自己的脸红了,希望他收回那些话:我不是这样的。
某件事儿?他问。
她往桌边靠了靠,那上面有点儿掉出来的大麻叶儿碎屑。
她冲约瑟点头要点卷好的大麻:我过去太爱抽这个。这样做不对,她希望自己就像个瘾君子那样直截了当,但她想看看那样的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你早该告诉我这个,他说。
不是她低头看看,耸了耸肩,不过是些大麻。
埃莉把靴子探进泥里,直到脚趾被完全盖住;她不在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看见迪伦站在柜台那边,妈妈则变得狂躁不安。埃莉想象着妈妈现在就坐在办公室里,尽量强迫自己去做点什么,要不她会忍不住给埃莉打电话或发短信。约瑟家旁边的院子里有棵好大的枫树,向院子这边倾斜,浓密的枝叶就在约瑟和埃莉的头顶婆娑起舞。埃莉抓住上面的一片叶子拽了下来。她用手指把叶子扯成碎片,约瑟就这么看着她,埃莉也陷入沉默。
约瑟把椅子拉近埃莉,埃莉没有闪躲。她有那么一阵儿想着她应该坐直身体、双臂环胸,因为今天的亲密接触可能会改变他俩相处的方式。
但是,当约瑟凑近用食指抚摸她的膝盖时,埃莉没有动,也沉默不语。
玛雅站起身,跑了起来。她冲着博尔根的方向,一路跑到法院街,又沿着法院街前行,穿过了大西洋大道。这一路上都是褐石房子、褐石房子、褐石房子、大公园、法院,她一直跑过布鲁克林大桥。一只脚、另一只脚,一整天她做的都是这样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玛雅从不听音乐,也总是一个人跑步。她喜欢凌晨时分城市里细碎零星的声音:窗户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声、汽车喇叭声、垃圾车在单向路倒车的声音。她喜欢那些味道汽车尾气和烤面包的香气,还有经过高湾时,闻到的那种叫不出名字来的化学品的味道。那水稠稠的,满是废料,有的垃圾在那里半隐半现,有的就在水面上稳稳地待着。
这是玛雅所钟爱的清晨,她执着地沉迷其中,空气清冽干冷,直钻进她肺里。一路上总是有坡,她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两臂越摆越用力。她体力渐渐不支,这时她逐渐慢下来,却还在坚持向前跑着。玛雅的腿很长,都快赶上斯蒂芬了,虽然他至少比她高六英寸他们的臀部几乎等高她的腿远远伸在前方,每只脚掌敲击着便道,膝盖微弯,脚向后几乎甩到了臀部。桥上是木头的人行道,当她双脚踏地、腾起、又落地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越过桥栏看着桥下的河水。
有一次在曼哈顿,玛雅沿着百老汇向南一直跑到岛南边码头,停泊在哈德逊湾的船在水中漂荡着,空气中充满了浓浓的腐鱼味道。接着她又向西跑,穿过炮台公园纪念堂里的那些陡峭的石台。哈德逊湾的这段河边总是有很多慢跑者和游客在那里排队,等着坐渡轮去自由岛,但是对她而言,时间尚早,她还可以独自享受这好时光:卵石铺成的水泥路、小巧玲珑的公园、帆船、橡胶球场里的排球网。
玛雅刚刚经过的码头,那里停泊着一长溜儿帆船,玛雅停下来,把鞋甩掉。风吹透了她的短裤,抽打着她的肌肤,她的脚隐隐作痛,她靠近水边时小水滴溅到了身上。她没有戴手套,想从水边的隔离栅栏翻过去,她骑在栅栏顶上,感到手指仿佛黏在了冰冷刺骨的栅栏上。水是深灰色的,浪花卷着白沫拍打着新泽西湾的堤岸。她能远眺到一百多英尺以外的自由岛,岸边拴着的小船漂荡、撞击着码头。
玛雅小心地朝栅栏的那一端爬下去,半吊着悬在水中,手紧紧地抓住铁栏杆。冷水溅到她的脚掌和脚踝上。与吹来的冷风相比,水倒让她感到几分暖意。她向新泽西州望,自由女神像笼罩在晨雾中几不可见。
她的短裤磨在平台边缘的砖石上,似乎都磨起球了。她单手抓住身后的栅栏,感到一阵阵刺痛,只能坚持一会儿,所以时不时就得换手。
玛雅一直都是个游泳高手。她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体温过低,她完全可以在日出前游到新泽西。单就为了那刚入水的刹那感觉人还未整个没入水中,水刚到脖颈处,单就为了这刺骨冰冷过后的那几秒钟享受,她觉得后面无论如何也值了。
埃莉十七岁了。玛雅会在埃莉背后偷看:她会在埃莉去洗手间或
刚入睡时,抓起埃莉的电话查看信息。她还会私自潜入埃莉的电邮和脸书窥探。母女之间有信任之道,亦有界限,包括给予孩子私人空间这些道理,她之前是笃信不疑的,而现在她完全将其抛诸脑后。如今信任成了一个傻乎乎而又碍眼的词,她要把这个词踢到一边去,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她有这样的特权。
玛雅知道埃莉去聚会了。她知道聚会的地址在第四街和第八大道交口(她后来才知道那是迪伦家。他爸妈都去出差了,而他像埃莉爸爸一样也是个独生子,所以整个房子都是他一个人住),离他们家很近。
她觉得她该敲门,但是又不知道在人家开门时该说些或做些什么。而且玛雅走近这房子时,看到房门虚掩,里面传出说话声和凌乱的乐声,那一声声震得她脑仁儿发紧。玛雅不知所措地进了房间,以为会看到迪伦,或是看到他和埃莉在后面房间里。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有可能抓到女儿趁着聚会的喧闹声在房间里和哪个小子鬼混。她很快就找到了埃莉,她没在那儿鬼混至少没抓个正着。迪伦沉默着,他是房间里唯一一个玩得不够尽兴的。玛雅站在厅里,厅朝向一个宽敞房间,她看见了女儿。路过的年轻人都看见她了,这个中年妇女也在窥视着他们,她的头发在脑后揪成一个发髻,素面朝天,穿着牛仔裤和磨得很旧的哈佛运动衫。玛雅只能一动不动,别无他法。只要能找到女儿,她不在乎有谁看见她。
埃莉醉醺醺的,甚至比醉醺醺更糟。她只穿着内衣,米黄色的,没有蕾丝,简单的样式,可能是玛雅在促销时给她买的。还有两个女孩和埃莉一起,从她们的姿态来看,很明显她女儿是最美的,那种扑面而来的美丽:埃莉是她们的女王。如果美丽可以物化,她女儿可算富有至极,她可以随随便便让每个观赏者一饱眼福。玛雅看看别的女孩,她们的美则有些刻意。她们搔首弄姿,就为了凸显自己外形的长处。但埃莉身上没有一处不光彩照人。玛雅曾经成百上千次希望女儿不要那么有魅力。
那一双美目、那秀发、那垂到地板上的美腿当这些被赐予这样一个年轻、毫无顾忌的姑娘时,美就变成一件危险的商品。
好几个男孩,甚至小伙子,围着姑娘们转。音乐响着,姑娘们翩翩起舞,她们成了男孩们眼中的风景。别的男孩向埃莉献殷勤时,迪伦就坐在后面厨房那儿的沙发里,一个人生闷气。
玛雅的女儿撅着屁股,缎带系起前后两片遮羞布,几乎衣不蔽体。
她站起来,又差点溜回到地板上。埃莉向一个女孩走过去,把手搭在她
肩头。她凑近那个女孩,胸都贴到了一起,玛雅屏住了呼吸。埃莉收回一只手,轻轻地从上至下抚过女孩的全身,在她的胸和肚脐处停留,她自己的身体则慢慢下坠。当身体低到那女孩的膝盖处时,埃莉用手环住了那女孩的细腰,头向后仰去。玛雅把目光移向周围的男生。他们睁大了眼睛,一副着迷的样子。他们静静地啜着啤酒、抽着烟,停在那里,看着埃莉俯身、旋转。
对不起。约瑟事后说了一句,虽然整个过程中,他都小心翼翼,也很体贴。在和她上床的男生中,他是最瘦小的一个。
我只是埃莉想静静地求他别碰她。她就想在外面待着,双手抱胸坐在离他几英尺的地方,和他谈论他的学生贷款。
玛雅破天荒地开车去学校。她喜欢坐地铁,但却不怎么爱在途中与人交流,所以更愿意在车中独处。在向罗斯福快速路蠕动的车流里,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大桥、水流和钻到桥下的拖船。
玛雅到学校时,楼里空空如也。这是座古典样式的砖楼,每层都有高高的窗户。前面是不大的草坪,夏天孩子们在这里扔飞盘,还有些胆大的女生穿着泳装躺在草坪上。现在草坪上落了一层薄雪,三棵大树会在春夏时分用斑驳的树荫覆住整片草坪,而现在树枝光秃秃的,有些触目惊心。玛雅甚至觉得这树枝太细了,纳闷它们如何在来年再撑起那片浓荫。一楼有间咖啡厅,但还没有开门。一个留着整齐髭须的小个子男人正在拖地,他把银亮的金属椅子全都倒扣在套桌上。当玛雅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冲玛雅笑着点头示意。玛雅要踏上三段楼梯去她们系的办公室。那里有论文和书《达洛维夫人》、莉迪亚戴维斯的书、济慈的诗集、芭芭拉约翰逊的《不同的世界》,还有一本她好多年前从斯蒂芬那儿借来的《存在与虚无》的旧版书全都散放在桌子上。
玛雅刚坐下打开芭芭拉约翰逊的书,就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今天罗利恩在。说话的是劳拉和玛雅年头最久的闺蜜:研究的是法国文学,杜拉斯,波伏娃和西苏;劳拉的裙子花哨而顺滑,令她曲线毕露,这种衣服玛雅在二十二岁时都会觉得太成熟而不愿意穿。
劳拉抹着栗色的口红,却素面朝天。
她们的友情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玛雅是伍尔芙学者,劳拉的研究重点则投向法国女性和她们的情感,所有属于女性的东西。好像系里每个人都希望她们俩黏到一起去。的确她俩大多数时候都相依为伴。在这个世界上,能让玛雅情愿坐下来说会儿话的人并不多。
她都没上过我的课!几乎每年劳拉都会碰上一位令人抓狂的学生,她抱怨这个女孩执着地追随着她。劳拉坐在玛雅对面的一把椅子上,脱掉鞋,跷起了二郎腿。我觉得她在本科的时候把杰西卡这个名字改了。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抖动着右脚,有一天我听见她在课前和一个男孩子说话,那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他问她多大时她一家离开了韩国。劳拉说话的时候,用手摆弄着自己的耳坠儿。这对银耳坠儿有长串长串的叶子,一直垂到肩部。她们还以为是口音让她口齿不清的。劳拉边说边笑着,头微微后仰;她用双手环住脖子,眼睛上翻,这个女孩竟然在皇后区长大。
玛雅冲着门点点头:你就别说了,要不就把门关上,人家会听见的。
劳拉一跃而起,玛雅看见她的裙子在臀部和踝部摆动着,红黄棕色相间劳拉走回玛雅的桌边,把椅子拉近,噢,她听见了也不会在乎。她甚至会把这些话当成对她的恭维。
劳拉坐下,把胳膊肘架在桌子上,用手掌撑起下巴。
她就是个孩子。玛雅一边说,一边往椅子后面靠,去取一本后面的书,她没有从书架上拿下来那本书,只是用手轻轻拂过:她不过是渴望博得你的好感。他们都那样,他们崇拜你。
哦,我也假装喜欢她。劳拉说,每次她说那些老掉牙的话时,我都听得很认真啊。劳拉摇头时,在台灯的灯光和窗户透过的斑驳阳光中,她的耳坠闪闪发光:我就想冲她大喊,就听父母的话去上法学院吧。
玛雅又靠到前面来: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求你了,玛雅。每年你总不可能赶不上一个这么遭恨的学生吧。
劳拉摆弄着耳坠,抚着颈,他们真招人嫌,至少其中有些人是这样,
她说,就好像有点自己的观点就能变得有趣起来。
玛雅冲劳拉笑了笑,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她叠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是有些这样的人,弄得我都不怎么想去办公室了。
噢,我的老天,玛雅!快和我说说!给我讲一个就行,快给我
讲讲。
劳拉往前又靠了靠,她的衬衫往下坠了坠,露出几分乳沟。她胸前的皮肤皱褶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劳拉今年都快53岁了,比玛雅大5岁。玛雅纳闷她们俩是如何变成这样可悲的中年人。
哦,我的老天。玛雅往后一倚,长吁道:亚历桑德拉。她和劳拉都笑了,她在布朗大学上的本科,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拜托你,劳拉恳求,快接着说。
她总是举手给我们讲解构主义者的轶事。她质疑《到灯塔去》中的视角转换。
劳拉大笑,把脚翘到了玛雅的桌子上,噢,他们都会质疑。哪位老师给他们留论文或思考题,他们就都会质疑。
这不公平,玛雅说,好多孩子的想法还是不错的。说实话,玛雅喜欢大多数学生,她欣赏他们的活力和智慧。劳拉也是如此。她们俩这样的老师,都愿意课后留下来回答学生们的问题,愿意多辅导几位学生,也愿意在深夜回复学生们那些疯狂的电邮。
嗯,劳拉长叹一声,好多。她用手捋了捋头发,有些孩子还不错。
多到可以把你拉回到办公室。
是这份收入让我回来上班吧。劳拉一边调侃,一边耸了耸肩。这也不是她的真心话。她的收入来源可不是这里,有可能来自她生命中短暂出现的前夫,也可能来自她不愿谈及的中西部老家。反正她那靠近校园的平层大公寓,单靠一个教法国文学的教授工资可负担不起。
我不过是来为他们助兴的,劳拉说,这些疯狂的法国腔。她有时候听上去有些法国口音,但实际上她来自明尼苏达州。劳拉获得博士学位后,的确在巴黎待了将近十年。真累人,做那些秀。
她不说话了,手托起下巴,头略低,直直地看着玛雅:但那时,你一直都是那么认真,那么狂热。你比我还要辛苦。
玛雅点点头,不置一辞。她们那时真是努力。
劳拉把腿放下来,溜到椅子边上,向玛雅伸出手去。
亲爱的。她轻唤一声。
是劳拉和她们一起去的,瞒着斯蒂芬。玛雅原本没打算告诉劳拉埃莉怀孕了,但是告诉闺蜜让她感到了一丝解脱。
埃儿十六岁了:她们三个人去了第五十九大道和第十大道交口的一间色彩亮丽的小办公室,静静地坐在狭小的塑料扶手椅上等着叫号。玛雅想去握埃莉的手,但埃莉很快就甩开了,所以玛雅只能靠近她,轻轻地抚摸她。一周前,玛雅和埃莉刚刚来这里做了一次筛查。这次,埃莉让玛雅陪自己换了衣服,做好准备,然后就把她赶回去和劳拉坐着,她们俩枯坐在外面,盯着深蓝色地板上的黄色方块图案发呆,等着埃莉回来。
结束了,劳拉带着她们出来,仿佛要庆祝什么事似的。她们三个人喝了一大瓶酒,没有人在意,好像这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结过四次婚。劳拉并不讳言。她四十九岁时,常常和小她十至十五岁的年轻人上床。她还在明尼苏达州上大学时,就结了婚,那段婚姻维持到她去耶鲁上研究生。劳拉说她的丈夫太好,所以过了二十二岁就没法在一起。
玛雅看着女儿用手指抚摸着酒杯边缘。我可不推崇那么多次婚姻。
埃莉噘起嘴,去吸自己杯里的酒。她穿着牛仔裤和斯蒂芬的一件毛衣,她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样子。
劳拉双手撑住桌角,向埃莉靠过去,上次离了婚之后,我就不再找了。她转过来冲着玛雅,子宫像弹球机。她耸了耸肩。
她这是在引用某人的话,玛雅好半天才意识到。她知道这些字眼可以将劳拉包裹起来,给她安全感这句话不是她自己的原创。
索菲。过了一会儿,玛雅才脱口而出。这话是《绝望人生》里索菲说的。
劳拉笑了笑,扭过脸去看埃莉,又朝玛雅别了下头,所以说你妈妈最棒了。
玛雅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合适。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应该这么谈笑风生吗?但是又能如何呢?
你想要小孩吗?埃莉问。她们的饭菜都摆上来了,只有劳拉伸手去拿餐具。玛雅去弄腿上铺的餐巾。
谁知道呢?劳拉说,有孩子的话,我可能会弄得一团糟。
玛雅笑出了声,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
埃莉摇摇头:你肯定会是个好妈妈。她在椅子里坐直了一点点,用大拇指和食指拈起了一块芦笋,咬了一小口又放下。
劳拉笑了。她用叉子卷起了一些意大利面,似乎都来不及咀嚼,便一口吞了下去。谢谢,埃儿。你在说谎,但你真是个好孩子。
埃莉撕了一片面包,用手指卷成小圆卷后又放下,不,我是说,你有点疯狂。但是我觉得这样蛮好的,这样给孩子带来的压力会变小。
玛雅琢磨着这句话对她这个母亲来说是什么意思。她既不疯狂,也不温柔。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妈妈,谢天谢地,埃莉还是告诉了她自己怀孕的事。即使是在她千方百计的乞求之下埃莉才告诉的。三天之前,趁着斯蒂芬出城时,埃儿嗑了点儿药后告诉了玛雅。她哭着爬上玛雅的床,嘟囔着她这次好像倒霉中签了,用试纸测了六次来确认怀孕,却闭口不谈孩子的父亲;听到这些后,玛雅放声痛哭。
好,谢谢,姑娘们,劳拉说,我觉得吧,我真正的特长,是做个疯狂的阿姨和闺蜜。
这个你做得太棒了。埃莉说。
劳拉的牙齿闪闪发光,上面有点儿红酒渍,她冲埃莉、又冲玛雅举了举杯。玛雅从桌子那边把手伸过来,想要放到女儿的肩头,可是埃莉侧了侧身,挣脱掉了。埃莉握着酒杯、冲劳拉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和女儿一起走回布鲁克林,玛雅觉得心满意足。她们过了桥,穿过布鲁克林高地和波恩兰姆小丘。这件事情糟糕透了,但她们终于可以坦诚相向。玛雅曾经给埃莉弄到过避孕处方,她们还感叹着埃莉曾经多么不负责任。但这不是责备她的时候,玛雅想让埃莉感觉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母亲。
玛雅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们需要共同经历一件事情,才能结束她们紧张的关系。但现在危机真的来了,埃莉找到她。玛雅虽然惊讶、恐惧,却也感到一种解脱。这是她一直担心会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情:它终于还是发生了。埃莉来找玛雅,而后面会变得越来越好。
你会好起来的。玛雅劝埃莉。
埃莉笑了笑,一顶羊毛帽子盖住了头发,底下露出了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我明白,妈妈。
所以?劳拉问。
所以玛雅说。
本还在家?
玛雅点了点头。
僵持着?
玛雅耸耸肩,她的目光越过劳拉向门口看过去:他很快就会回来。
没错。劳拉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玛雅的思绪立即转向了杰克和安妮。很明显,
朋友做个鬼脸,吸引了玛雅的思绪。
有什么消息吗?劳拉问。
玛雅摇了摇头:她还没提出什么指控。她翻着桌子上的论文,边说边用前三个手指摆弄着自己的结婚戒指,让戒指在指关节上下滑动。
不好吗?劳拉说。玛雅不知道朋友的这句话算不算是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这好不好。他们可能会解除对埃莉的禁闭,安妮也许
不会再让埃莉对儿子的死负责,州里好像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提出指控。
所有这一切都没法去琢磨,这些事情真够可怕,没法翻来覆去地推敲说它可怕是对双方而言。当然玛雅想让女儿回来,她想让女儿待在自己身边,但是她现在也说不准埃莉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当女儿做了这么多错事之后又突然出现,安妮和杰克将会如何反应,她也拿不准。
玛雅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她担心,总有一天,斯蒂芬会让她为埃莉的过错承担责任。有些日子,玛雅觉得这也并不是最坏的想法。一想到这些,她就总觉得劳拉会是那个拯救她的人。她会帮她解脱,她们会跑到埃莉待的那个热乎乎的水边城市,而那些发生的事情都可以推倒重来。
也许你该回家,亲爱的。劳拉说。
我回家做些什么?她盯着桌上的论文。那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
亲爱的。劳拉又说了一遍。
有人敲门,玛雅一惊,看着劳拉,劳拉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
教授?查尔斯穿着一件毛衣,拉链一直拉到脖子。灰毛衣下面是
件深绿色的T恤;两件衣服都软塌塌的。他有点笨拙的样子,高高的,很安静。查尔斯是玛雅的助教,一个研究生,约摸二十八九岁的样子,
也许更小点儿。
他研究的是丁尼生。上面有人犯了大错!玛雅一看到这孩子
就想起这句诗。上面有人犯了大错!她希望不是她或他犯了错。
进来吧。玛雅说。
劳拉收起了她面对玛雅的独特面孔。对玛雅以外的人,她的面容是温暖的,而五官线条却有丝丝冷峻,随时都会笑,也随时都会攻击,唇边是紧绷绷的,会说出尖锐的话。
请坐,查尔斯,玛雅说,她冲劳拉旁边的椅子示意一下,但是查尔斯摇了摇头,还在那里站着。
我站着就好,他冲劳拉笑笑,您好。
劳拉咧嘴笑了,跷起了二郎腿,转过来冲着他答了一声你好。
查尔斯咬着下唇,丰满的唇在齿下鼓出。当他坐下来同玛雅讨论论文时,他那又宽又平的鼻子皱了起来。有时候,玛雅指导他时会不时瞥一眼他的鼻子,要是看到他皱鼻子了,就说明她的话引发了他的思考。
玛雅靠着椅子前端笔直地坐着,扶着桌子角问道:你怎么样?
还不错。查尔斯点头答道,很好。我一直在琢磨我想告诉您。她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劳拉也在一旁观察着他。
劳拉前倾,用手环住脚踝。
查尔斯继续说道:关于秋季学期我有些想法。
下个月查尔斯的论文就要答辩了。玛雅这在才意识到,他要是离开这里她该有多想他。过去的六年里,她课堂的前排座位、她的坐班时间、院系会议上,都一直有他的身影。
明天?玛雅问,你备好课了吗?她让他给做助教的那个班上课。那是个一年期的课程,是所有本专业本科生的必修课。过去的一学期里,他一直听她的课,并帮她批改这门课交上来的论文。
查尔斯点了点头,扶了扶鼻梁上方的粗边方框眼镜,随时准备站起身来。准备好了,我想是的。
她冲他笑着:我们过一阵再讨论秋季学期的事。
他低头看着她的办公桌。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遮住了脸。有时候,玛雅在琢磨是不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剪头发,她真想给他修剪一下,本的头发就一直是她剪的。
你会很出色。玛雅说。
会很棒。劳拉附和着。
玛雅看着劳拉的紫色指甲有节奏地弹着自己的下巴。
我把我的教案给您邮件发过去,好吗?
看你方便,玛雅说,我相信你会做好的。
查尔斯的脸红了。他比她印象中要高一些。临走时,玛雅笑着看他把笔记本叠起来插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
他爱上你了!劳拉把腿放下来,边说边要站起来。她说这话时,门刚刚关上。
我的老天,劳拉。他根本不会爱我。玛雅说。在过去的一年里,当查尔斯盯着她看,或听得过于专注时,玛雅也有过类似的担忧。在那些瞬间,她想让他的手抚平自己脸上的皱纹,撩开自己的衬衫,让他的手在自己肚子的曲线上游走,去抚摸肚子上剖腹产留下的细细伤疤。
噢,亲爱的。他爱上你了。
他才二十几岁。玛雅说。
劳拉抓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坠儿,放开时叶子闪闪发光,微微地颤动,正是你所需要的。

埃莉步行回家时,妈妈正在门廊等她。天黑透之前,她就离开了约瑟家。仿佛她已经走了好几年。她在百老汇来去,一直在岛的南部逗留。她在炮台公园的凳子上坐着,凝视着风吹过水面。她不停地走着,别无他念,直到累得无法呼吸。
然而,她还是想办法回到了家。妈妈就坐着门廊那里等她。
你去哪儿了?玛雅穿着跑步服,仿佛为了找到她,为了把她抓回家,她妈妈愿意跑遍整个布鲁克林。埃莉想求妈妈让自己睡一觉再谈。
她想说自己很抱歉,希望她们都忘掉这些。她们能够忘掉埃莉之前交往过的每一个男孩子吗?
散步。诚实有些怪怪的,这些实话反而没有谎言来得真实。
现在是早上四点。
埃莉双手环胸。
你手机关机了?
没电了。埃莉说,这也是真话。在约瑟家的桌子上和自己的短裤口袋里,她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妈妈这个词。手机没电之前,她挂掉了几次;她喜欢看来电时妈妈在屏幕上的照片她微笑着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埃莉,这是埃莉用手机拍下的镜头。
你知道自己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吗?玛雅边问,边上下细细打量着她。
埃莉坐下来,把手伸进了靴子里。
我再也受不了了,好吗?如果你还想住在这儿,就下不为例。妈妈讲话时样子有些可悲。
对不起,妈咪。妈咪,这个词让埃莉仿佛又回到五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么小、那么乖,一切会变得好起来。母女俩对视着。
埃莉和她妈妈一样高,但因为埃莉坐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所以她要俯视妈妈。她用手抱着脚踝,还揣在靴子里,悄悄地挨近了妈妈。
你刚和他在一起?
这话让埃莉先想到了约瑟,他那苍白、光滑而瘦削的身体,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些许歉意地覆上了她的身体。
迪伦,她后来意识到妈妈指的是他。
埃莉摇了摇头。
好的。他们跟埃莉说过不会质疑她讲的话。她肯定这准是玛雅在哪本书上学到的经验。他们会假定她说的都是实话,并依此行动,但是如果
她说的不是实话,他们就会执行另一条规则,那就是她必须离开这里。
埃儿,我觉得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埃莉几乎把两条胳膊都伸到靴子里去了。她将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开,望向街道那边。她说不准他们要是真让她走了,她还能不能活下去。
我给安妮打过电话。安妮是她妈妈多年前教高中时的学生。她住在佛罗里达州,那是她妈妈的家乡。她说你可以去那里待一段时间。妈妈看上去要哭了。如果真哭了,她就能说服妈妈让她留下来。
我想我们必须这么做,安妮她有个儿子玛雅并不想提醒埃莉好好带那个小家伙。他们不该过度管教埃莉这个有着糟糕二十岁的女孩。
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带那个孩子。你住的地方是海边。玛雅没再哭。她想伸手抓埃莉的手腕,最后却停在了半空。
埃儿,你跟我一起去吗?
埋头画板的埃莉抬起头来。她一直在努力用铅笔和炭棒画出迪伦
家地下室的水渍;她过去常常躺在地板上,盯着那水渍看,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有黑色、棕色和紫色的水渍,她那时会觉得这些水渍很美,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她小时候会画很多画,现在只是私底下画一些,有时候会想象一下如果她还坚持画,不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去哪儿?从几个小时前到家开始,埃莉一直待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她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是约瑟打的,两个是迪伦打的。她把手机塞到衣柜最里层的抽屉里,这样她才能管住自己不给他们俩回电话。她听见妈妈出去跑步了。
我们的牛奶没有了,而且我想去散会儿步。斯蒂芬说。
她没有理由拒绝。她穿上凉鞋,把太阳镜推到头上。父女俩离开了家,朝公园走去。斯蒂芬用手指转着钥匙圈儿。埃莉把太阳镜放下来戴好。
所以斯蒂芬说话时,以字拉着长音,这时她看见他差点儿把钥匙甩出去。钥匙收回到手掌时,叮当作响。
所以埃莉应和着。
最近如何?斯蒂芬把钥匙揣到口袋里,和她一起走进了公园。
还不错,照旧。她墨镜后面一片静默,爸爸的面容也似乎远去。
他们步行穿过农贸市场。爸爸的目光扫过那些花、松饼、蛋糕和小饼干。想吃点儿吗?埃莉问。
妈妈不怎么让她在家里吃糖。
当然想啦。爸爸说。
过去周末的清晨常常会有这样的情景,尤其当玛雅在书房闭门几个小时,或是出去跑步,一跑就是一上午的时候,埃莉和爸爸就会踱到农贸市场,吃点儿甜的东西,喝点儿果汁、咖啡,买点儿花来一起栽到花园里去。爸爸会去种花,埃莉就在土里盘腿儿坐着。
他们买了牛奶和巧克力松饼,走过去坐在草坪一边的长椅上。
听着,斯蒂芬掰了一块儿松饼,我知道你还在计划。
得知埃莉不能上大学后,爸爸和她说话的语气没有以前那么温和了。
他曾经认为埃莉最差也能上个新英格兰或中西部地区的某个大学,他们在九月份开学时怎么也能把她送走。他们原以为自己的成功无论如何最终也能渗透到女儿那里。他在家里咆哮了一个月之久。埃莉就静静地坐在或站在那儿,任他喊叫。她一动不动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爸爸妈妈说如果她不想出一个未来计划,就禁止她走出家门,即便这样,她也无动于衷。埃莉的朋友大多都上大学去了,而她无处可去。她拒绝参加高中毕业典礼,只有妈妈对此很在乎。就这一点看,她知道斯蒂芬宁可不去理会女儿下一年度的计划。他们轻轻一挥手,任其搬出去自生自灭,但是玛雅不能容忍这一切发生,她只想让埃莉先安顿下来。而埃莉很肯定的是,虽然爸爸自诩为更强势的家长,但面对妈妈却无计可施。
他们坐在那儿,保持着距离,嚼着松饼,喝下了半加仑牛奶。我知道你已经努力过了。斯蒂芬说。他们面前一个牵狗女孩走过,一只气喘吁吁的小比特犬拽着她手里的狗绳向前冲。狗不是纯种的,黄色的毛,背上有一道白色条纹,它紧握着爪子,想去追前方十英尺远的一只麻雀。
埃莉拿着松饼,掰下来两小块儿。巧克力在她手里有些融化。
埃莉想过告诉爸爸,她和这个小女孩一样高时,迪伦抱着她上地铁的台阶,开车时她在汽车里脱掉上衣,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肩膀的曲线。
迪伦想要她再长高一点,这样她就愿意和他上床,但又不希望她太高,要不她就没法在亲密时用上体位。她也想告诉爸爸昨天她让约瑟和她做爱,因为这是唯一一件她会做又不被禁止的事情。如果你没有真的感觉自己在变好,或是你没法确定自己到底要从哪种状态中复原,那么这种恢复全是瞎扯,不管他们决定将这种恢复称作什么。埃莉怕极了,现在她甚至连说服妈妈留下她都不成,妈妈让她去照顾那个别人家的小孩,这绝对是个糟糕的主意。
斯蒂芬把一只腿架到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往长椅背上一靠,他伸开胳膊架到椅背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埃莉。
就是这个部分,来自《超越善与恶》①。在她和本小的时候,爸爸经常出门,去开会、去做客座讲座。他们在花园里帮忙。爸爸辅导他们写作业,大多数的饭都是他做的。但是管教他们却常常是妈妈的活儿。
妈妈管教那么严,让她窒息。
说真的,爸爸?埃莉给自己又掰了一块儿,看见那牵狗的女孩从包里抓了一大把狗粮给比特犬,这才勉强让它忘掉那只麻雀。
对我耐心一些,好吗?埃莉把腿缩回到长凳上。
尼采这本书里有一段,说人年轻时会接受一切。斯蒂芬看着女儿舔了舔唇上沾的巧克力。我想,我自己就在这个接受阶段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的,我是个独生子。我想要成才,想要证明自己值得斯蒂芬停下来,给自己又掰了一块松饼,不管怎样,弗里德里希说还有一个阶段。她爸爸一提到哲学家就会用他们的名;埃莉喜欢他这样,就像他和他们很熟一样,仿佛他们都是朋友。在另一个阶段里,他们又会否定一切。也许是肯定一切累了,也许是厌倦了肯定带来或丢掉的东西。很多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这样。他们为了表达自己的身份和尊严,会否定眼前的一切。而现在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这个阶段的影子。我说不准我自己是否到了这个阶段,我和你不一样。他停了一分钟,埃莉感觉他在看自己,她揪起了椅子角上的一条小木片。你知道,我尊重你的拒绝,我尊重你说不。我知道,主动去激怒别人或拒绝别人的请求,是需要勇气的。她看着爸爸坦陈心迹。他并不想让她生气只是想让她倾听。他想给予她什么,让她变好。我从来没有那种勇气,但是我觉得这种拒绝,你那种拒绝的方式,太有摧毁性了。埃莉看不到那只比特犬了。她看着一个肚子很大的孕妇蹒跚走过。所以,尼采说最终他意识到,否定其实和肯定一样都代表了青春。因为这两种状态都欠缺深思熟虑,这两种状态都没有选择未来的方向。
埃莉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松饼递给爸爸。她想要悄悄靠近爸爸,想让他告诉自己到底如何去做才能改变一切。但是她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愿意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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